Thursday, December 13, 2007

从蚂蚁画出艺术生命





  • 朵拉









  “人生如蚁聚。蚂蚁从远远看起来,不过是一个小点,这一个小小的点,却也是一个生命;有生命就有希望,而人,在整个宇宙间,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小点,和蚂蚁也没两样。”这份微妙令吴亚鸿深思,并且从中悟出更辽阔的天地。



  亚鸿和很多画家一样,很小就爱上画画,但是学校的老师从没有称赞过他。他觉得自己很用心地画,每一次都画得比别人努力,因为对绘画专情一意的吴亚鸿从小立志‘做一个画画的人’。

  有一次,老师出题‘自画像’,他很得意,很快就画好了,然后走过去看那一个成天被老师赞赏说画得出色的同学。

  “他画纸上所画的,我都有画。真奇怪,为何相同的东西,他能拿A,而我不能?我以为,这一次,老师一定会说我画得好的了。”但老师走过来,看了他的画以后,打他一下,责问:“难道你不知道头发是黑色的吗?”原来吴亚鸿把画中的自己的头发涂上红红黄黄的色彩。“我觉得这样得色彩很漂亮呀。”他回答老师‘知道’,老师更不高兴:“明明知道是黑色,又不画黑色?”也许老师心里认为这位学生真够捣蛋。于是,老师以闽南语说了一句:“坏柴不能做椅子。”

  坏柴可以烧饭取暖

  念小学的吴亚鸿根本不明白老师在说什么,但却从老师的语气和表情看得出那句话并非好话。回到家,妈妈正在厨房里忙着烧饭,他问妈妈“坏柴不能做椅子是什么意思?”妈妈说“朽木不可雕”,吴亚鸿更是一头雾水。妈妈于是解释说“没有用的意思啦。”他的感觉非常不好,本来低落的情绪掉到更底下,他心想,自己那么爱画画,却一直画得不好,确实是没有用。当时也在厨房的父亲反应很快,正好站在炉灶边的父亲,拿块木柴放进火炉里并说:“坏柴可以拿来烧,也可取暖煮饭。”

  困扰了吴亚鸿一个早上的心事,被父亲一句话,豁然开朗。吴亚鸿非常感谢父亲就这么一句,让他恍然大悟。父亲彷佛随便应对的一句话,就是他人生路上的明灯,引导他充满信心继续向前走下去。

  虽然6年的小学的美术作业从来没有拿过一个A,也许老师是无意的,但父母的肯定,肯定无论是什么样的柴,都可以有机会扮演自己的角色,让他化忧为喜。

  世界上充满令人吊诡的事,从未曾在美术课拿A的孩子,成年后却变成一个美术教育工作者。“是的,因为我太喜欢画画的那种感觉,画画的时候特别快乐,在线条和色彩中最悠游自如。”他因此成为一只在艺术大海中悠游的鱼。

  吴亚鸿主持的‘博雅造形艺术中心’于1979年创办。从当年6个学生开始,到如今的400个学生,是全巴生历史最悠久的绘画学院。“今天有这一点成就,我要格外感谢我的启蒙老师庄金秀老师。”

  中学时期遇到庄金秀老师是吴亚鸿生命的转捩点。著名老画家庄金秀并不是吴亚鸿学校里的老师。他有一回到吴亚鸿的学校去卖文房用具,看到布告栏上贴着一幅画,非常喜欢,就向同学探听。正好吴亚鸿经过,同学说:“哪,你说画得好的那幅图画,就是那个人画的。”

  庄老师问他:“你要学画吗?”这个建议让吴亚鸿大喜。“庄金秀老师是著名的画家,住在巴生的人,没有不知道他的,而他居然亲自来问我要不要学画!”吴亚鸿的反应是赶快点头说好,从此他开始了和庄老师学习的生涯,成了庄老师免费教学的学生。

《从前、现在、未来》 1998 马来亚银行收藏


  要有一颗细腻的心

  1967年开始接触水墨画,从此脱离了自我摸索的苦恼。他向庄老师学习的,不只是绘画的技法。多才多艺的庄老师,无论绘画、音乐、诗词、演讲、写文章,都是他的楷模。从庄老师身上,他学会艺术创作,也因为庄老师丰沛的文才和多项出色的才华,令吴亚鸿自觉到:如果要成为一个画家,除了认真学习,还应该有广泛的认识。“庄老师也是我的活字典,在艺术创作上,无论遇到任何困难,庄老师都能够给我解决方案。”庄老师不只影响他的艺术创作空间,在待人处世方面,庄老师也是良好的模范。

  记得在中学毕业后,庄金秀老师特地到马来西亚艺术学院找当时的锺正山院长,推荐他入学,甚至为他申请跳班,少读一两年。“锺院长已经答应,但我却连从巴生下吉隆坡的车费也筹不出来”画家苦笑,家庭经济无法让他继续深造,他只好到社会工作。为了实现个人的理想,工作7年后,他将储蓄拿来开画室,初时的本意,只是为了让自己有一个绘画的空间。后来开始收学生,第一批仅有6人,因为兴趣,他坚持下去。

  这时的他微笑道:“其实我是在无意中变成一个美术教育工作者。”为了自己喜欢画画,租一间画室,最后他的画室成为巴生首个绘画学院,去年博雅庆祝25周年纪念。

  25年的贡献与成绩,获得大众的肯定。

  吴亚鸿相信“要有细腻的心,才有好的作品”。绘画技巧固然需要,但是光有灵巧的手,技法熟练流利顺畅,只能看见表面的线条。他表示,做人处世也要真诚,因为绘画表达的是出自内心的感觉,“你是一个怎样的人,你的画就是怎样的画。”

  不同的书给吴亚鸿带来不一样的启示,除了保留传统的精华,他从西方现代画论吸取不同的营养素材。因袭传统,墨守成规,永远不会犯错,却是没有出息。

  艺术创作的最初岁月,他虽然没有显露超人的敏感和才华,后天的用功却使他成为一个富洞察力的艺术创作者,他在自己的画里,开始追寻与思索生命的意义,从而获得关于人的本质。

  “启发我的思考模式的是康丁斯基和蒙特里安。”那个时候,学佛的吴亚鸿,开始在生活上追求简单,巧合地和在艺术创作上讲究简单的康丁斯基和蒙特里安相遇。“艺术和生活一样,简单也可美丽,不必把全部的东西搞得无比复杂。”




《聚会》 1996(局部)



  蚂蚁的艺术启发

  他的简单的新创意是从一个点开始。那一点,就是令吴亚鸿名满画坛的蚂蚁。

  有人说,看到蚂蚁,第一个就先想到吴亚鸿。蚂蚁已经成为吴亚鸿的代名词。如果不是吴亚鸿,也许大家都没想到一只小小的不起眼的蚂蚁也可以被带进艺术的殿堂,而吴亚鸿也因蚂蚁被我国与国际艺术界认同。

  “那是一个机缘。记得80年代初,有一次要过年的时候,我帮太太整理厨房,搬开厨具,看到一群吓坏了的蚂蚁四处窜逃。我感觉很抱歉,我不能将东西放回去,然后再把它们叫回来。”

  在这之前,他也曾画过蚂蚁,但它们并未成为他艺术创作中的主角。这一回,看见一只一只蚂蚁急速地散开,彷佛见到康丁斯基提到的‘点线面’在眼前出现。因此他说:“这是旧有的经验和新的发现带来的灵感。”

  灵感并非凭空降临,先要用心去生活,去感觉,不断地在生活上累积各种不同的经验,加上勤于思考,敢于创作,灵感就很容易到身边来相伴。

  《蚂蚁系列》使吴亚鸿多次在国内外获得艺术界的高等荣誉。他则认为:“蚂蚁的出现,隐喻着东方文化艺术也能像这个小生命一样顽强,穿越时空,源远流长,生生不息,世世相传。”

  虽然传统水墨画中,蚂蚁不曾占有地位,不过,找到蚂蚁作为他的视觉语言和绘画符号,一开始确实是西方画论‘点线面’给他的灵感,但是,过后他发现,点线面事实上就是东方的书法。东方书法艺术没有整理出一套完整的理论系统,画家却一直在以作品实践,从无间断。

  他的水墨创作因为新颖的构图和突破性的表现手法,被人称为现代水墨,然而吴亚鸿坚持不脱离传统。“传统是民族的自尊和根本,我们应以为荣。传统是最美丽的,也是我们的尊严。”传统是画家最丰富的养分资源,他绝对不会轻言放弃。

  “为一只小蚂蚁乐此不疲?”听到这样的问题,没有争辩习惯的吴亚鸿,只是心平气和地说:“人生如蚁聚。蚂蚁从远远看起来,不过是一个小点,这一个小小的点,却也是一个生命;有生命就有希望,而人,在整个宇宙间,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小点,和蚂蚁也没两样。”这份微妙令吴亚鸿深思,并且从中悟出更辽阔的天地。他深切期盼观画者用情感和心灵,深入到可见的画面里去。

《对语》 2005



  画了两年的蚂蚁,吴亚鸿夺得大马当代青年画家优秀奖,大马国家画廊一年只颁给5个人,他是那一届的其中一个,唯一一个华人。虽然蚂蚁的叫好和叫座曾经令吴亚鸿深陷其中,但是,勇于精进的画家领悟力毕竟比平常人更高,他自嘲:“兴奋之后一直在画,几十年没改变,昏迷了很久。”知道自己曾经昏迷,就是已经清醒。

  让他昏迷了很久的蚂蚁,近来仍然会在他的画中出现,不过,他不会再拿出同样的重复的东西,因为,成为一个永远在革新的艺术家,是吴亚鸿对自己永恒的期许。





(原载2005年5月64期《普门》)







《蚁之旅》——蚂蚁画家吴亚鸿个展

  • 庄金秀


吴亚鸿与当时的文青体育部部长Anuar Ibrahim(左二)
和馆长Syed Ahmad Jamal(右一)讲解他的创作
马来西亚国家艺术馆《当代青年画家奖》颁奖礼 1983



  在雪州皇城艺术界,吴亚鸿是响当当的名画家,在过去十多年中他举行过六次的个展,都曾受到热烈的反应。这次举行《蚁之旅》画展,纯粹以蚁作为创作题材,又纯粹以蚁图展出,可见他艺高胆大,也可知他作画只是遵循自己的创作原则,既不为取悦于人,也不是求售赏钱,为的只是要发泄内心炽热的感情,追求艺术上的真善美。

  他所作的‘蚁图’,不为一切形式所拘束,心灵超脱于贫富利害得失荣辱之外,随意抒发自己的真性灵,随意透露出生命的清光。

《对立》 1984

  1983年,吴亚鸿曾以‘蚁图’参加由国家艺术馆主办的全国青年绘画比赛,夺获大奖一千元,他是四名最佳奖的得主之一,也是华裔画家唯一的得奖者,当时我国一位艺术评论者曾作如下的评述:

  “吴亚鸿的得奖作品以蚂蚁为创作题材,既新鲜且具趣味感。虽然他采用宣纸水墨作媒介,但这幅画看来完全没有中国传统的水墨画规格,原因是他应用西方‘包浩斯’的点线面原理组成一幅有韵律感的画。远看一只小蚁一个小点,那许多只蚂蚁列队起来走动,便成了线,再由许多队蚂蚁凑合起来便成了面。蚂蚁走动的路线是不规则的,因此这个画就由这许多弯弯曲曲的线带动,使画面产生动感,同时他也引用了东方的禅意,即没有就是有,有就等于没有,多就是少,少就是多。现在他把画面左下端大约三分一处,留下一片很适当的空间,而整幅画最重要和最有美意的地方,就在下端右边的一‘线’,不多不少,恰好安排在那里,我们的视线在上段的蚂蚁(点与线)兜了几兜,始终会被下端靠左边的‘线’,拉了回来,这就是禅学的多就是少,少就是多的禅意。”


《梦里不知身是客》 1987

  艺术家是天地的代言人,也是沟通天地山川万物之形与神的使者,吴亚鸿以宇宙人生的具体事物为对象,使自己的精神生命与自然的生命融合为一,这次以慧眼写平凡的蚂蚁,正是“静观万物皆自得”的体验,是禅学境界,也是画学境界。

  吴亚鸿所作蚁图,承继了中国传统艺术之精粹,而以新观念,新秩序,新感觉,开拓了一种崭新的表现手法,所以他的画面既洋溢着明朗的现代精神,同时更具有古典的水墨神韵与淳朴的民族气质。

  吴亚鸿的《蚁之旅》具有种种暗示,种种的象征及隐喻来反映纷纭繁冗的众生,特别是这次画展他还编印这一本费心计的水墨画册,作为画展作品之一,所发掘的内涵及引人深省的寓意,尤其是十幅蚁图从第一只蚂蚁开步到第十只蚂蚁的题词隐喻,“一切都相似,一切又不同”,深契禅机,正是“平淡处悟妙机”,画家超越人间烟火及名利牵缠所完成的作品,没有绚烂夺目的甜味,而只以简淡静雅来表现,是画是禅,极耐寻思。


  (原载 1987年 《蚁之旅——吴亚鸿创作》特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