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August 14, 2008

从蚂蚁画出艺术生命——水墨画家吴亚鸿

摘自《心路——走向大马艺术家》
朵拉/著

出版/马来西亚创价学会(http://www.sgm.org.my/
日期/2008年7月



《过客》(二) 1996 



  个时代不必革命,是个幸福的年代,但艺术创作者却不愿意在艺术创作上就这样享受平凡生活。一如平铺直叙的文章无法吸引有水平的读者。平常日子倘若就这样一天一天平淡流去,岁月的河中没有石头缺乏涟漪,毫无变化形成的平庸一生于是也就这样成为过去。这种软弱顺服的生活态度,满足满意地恪守着传统保守过一世人,对艺术创作者来说是不可思议的虚度人生。

  从事艺术创作,一生中就是不断地在革命。革除陈旧的概念,革除保守的思想。艺术家的革命方式虽不流血,但却要给全世界带来与众不同的崭新艺术生命。

  蜕变,是艺术家的喜悦,死水,是艺术家的禁忌。在创作上如果固步自封、陈陈相因,艺术家的创造活力已经死去。失去创造力,活着的艺术家等同死去;如何再生,成为艺术家终生寻觅的目标。

  关于绘画,吴亚鸿的开始和所有画家的开始没有两样,先是喜欢,“很小就爱上画画”,但是学校的老师从没有称赞过。他自己觉得“我很用心地画。”每一次都无比努力,因为对绘画专情一意的吴亚鸿从小立志“做一个画画的人”。有一次,老师出题“自画像”。他很得意,“很快就画好了”然后走过去看那一个成天被老师赞赏说画得出色的同学,“他画纸上所画的,我都有画。”吴亚鸿看来看去,眼睛鼻子嘴巴耳朵眉毛头发,通通都一样。他心里不明白,“真奇怪,为何画相同的东西,他能拿A,而我不能?”他以为,“这一次,老师一定会说我画得好的了”。当老师走过来,看了他的画以后,打他一下,责骂:“难道你不知道头发是黑色的吗?”原来吴亚鸿把画中的自己的头发彩上红红黄黄的色彩。“我觉得这样的色彩很漂亮呀。”稚气的孩子受到亮丽色彩的诱惑,心里喜欢就老老实实上了明艳的颜色。他回答老师‘知道’,老师更不高兴:“明明知道是黑色,又不画黑色?”也许老师的心里认为这位学生真有够捣蛋。于是,老师以闽南语说了一声:“坏柴不能做椅子。”

  念小学的吴亚鸿根本不明白老师在说什么,但却从老师的语气和表情看得出来那句话并非称赞。回到家,妈妈正在厨房里忙着烧饭,他问妈妈“‘坏柴不能做椅子’是什么意思?”妈妈说“朽木不可雕”,吴亚鸿更是一头雾水。妈妈于是解释说“没有用的意思啦!”他的感觉非常不好,本来低落的情绪掉到更底下,他心想,自己那么爱画画,却一直画得不好,确实是没有用。当时也在厨房的父亲反应很快,正好站在炉灶边的父亲,拿块木柴放进火炉里并说:“坏柴可以拿来烧,也可取暖煮饭。”

  困扰了吴亚鸿一个早上的心事,被父亲一句话,豁然开朗。吴亚鸿非常感谢父亲“就这么一句,让我恍然大悟。”父亲彷佛随便应对的一个动作,一句话,“是明灯,引导我充满信心继续向前走。”



《同心协力》 1987

  虽然6年的小学“美术作业从来没有拿过一个A,也许老师是无意的,但父母的肯定,”肯定无论是什么样的柴,都可以有机会扮演自己的角色,“让我化忧为喜。”

  世界上充满令人吊诡的事,从未曾在美术课拿A的孩子,成年后却变成一个美术教育工作者。“是的,因为我太喜欢画画的那种感觉,画画时候特别快乐,在线条和色彩中最悠游自如。”他因此成为一只在艺术大海中悠游的鱼。

  吴亚鸿主持的‘博雅造形艺术中心’于1979年创办。从当年6个学生开始,到如今的400个学生,是全巴生历史最悠久的绘画学院。“今天有这一点成就,我要格外感谢我的启蒙老师庄金秀老师。”

《艳阳》 1999

  中学时期遇到庄金秀老师是吴亚鸿生命的转捩点。著名老画家庄金秀并不是吴亚鸿学校里的老师。他有一回到吴亚鸿的学校去卖文房用具,看到布告栏上贴着一幅画,非常喜欢,就向同学探听。正好吴亚鸿经过,同学说:“哪,你说画得好的那幅图画,就是那个人画的。”

  庄老师找他问“你要学画吗?”这个建议教吴亚鸿大喜。“庄金秀老师是著名的画家,住在巴生的人,没有不知道他的,而他居然亲自来问我要不要学画!”吴亚鸿的反应是“赶快点头说好,”从此他开始了和庄老师学习的生涯,而更令人感动的是“从开始到现在,庄老师没有收任何费用。”

  对庄老师的栽培,“免费学生”吴亚鸿至今仍然感恩不尽:“如果没有庄老师,今天的画坛没有吴亚鸿。”被人看见、被人发现,是一份难以言喻的喜悦,而老师不要回酬的完全付出的那份慷慨,吴亚鸿自认是学习的好榜样。

  1967年开始接触水墨画,“脱离了自我摸索的苦恼”。他和庄老师学习的,不只是画画的技法。“多才多艺的庄老师,无论绘画、音乐、诗词、演讲、写文章,都是他的楷模”。从庄老师身上,他学会艺术创作,也因为庄老师丰沛的文才和多项出色的才华,令吴亚鸿自觉“如果要成为一个画家,除了认真学习,还应该有广泛的认识。”这位启蒙老师也成为吴亚鸿的“活字典,在艺术创作上,无论遇到任何困难,庄老师都能够给我解决方案。”因此,庄老师不只影响“我的艺术创作空间,在待人处世方面,老师也是良好的模范。”


  为了感恩庄老师的爱护之心,吴亚鸿于5年前成立一个《庄金秀美术奖》。在这之前,于1992年,“庄老师62岁的时候,我帮老师办了一个画展,出版一本小画册,为老师祝寿。”庄金秀老师在是次画展致词时,很感动地说:“只听过有老师帮学生办画展,从没听过学生帮老师办展览的。”吴亚鸿却认为“能够为老师作这些事,是因为我有福报”。从中学时代开始,一直到今天,吴亚鸿谦虚地说:“我仍然在跟老师学习。”

  曲折崎岖的生命道路,却获得庄老师的诸多关怀和协助。这份温馨关爱烙印在吴亚鸿心上。他不曾忘记在中学毕业后,庄金秀老师特地到马来西亚艺术学院找当时的锺正山院长,推荐他入学,甚至为他申请跳班,“少读一两年”,“锺院长已经答应,但我却连从巴生下吉隆坡的车费也筹不出来”画家苦笑,家庭经济无法让他继续深造,他只好到社会工作。为了实现个人的理想,工作7年后,他将储蓄拿来开画室,初时的本意,“只是为了让自己有一个绘画的空间”。后来开始收学生,“第一批仅有6个”,因为兴趣,他坚持。

  这时的他微笑道:“其实我是在无意中变成一个美术教育工作者。”为了自己喜欢画画,租一间画室,最后他的画室成为巴生首个绘画学院,去年博雅造形艺术中心庆祝25周年纪念。

  这一路走来,从不会画画的学生,到今天在画坛上扬名,吴亚鸿感谢他的父母,“从来没有干涉我的爱好,我去学画时,母亲甚至说,很好,也许以后可以画广告画赚吃。”启蒙老师庄金秀老师更是他一生中敬爱的恩师,“老师的提拔和疼爱令我没齿难忘。”另外让吴亚鸿印象深刻的是他中学时代的刘德枢校长。

《闲谈》 1999


  “刘校长是我的华文老师。我每次交大楷墨字,刘校长把整面16个字全部画上红圈。”圈红圈的意思表示写得很好。对于一个中学生,一整面都是红圈圈,这是多么大的一份鼓励。“而且刘校长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华文老师,他上课的时候,不必看课本,滔滔不绝地讲课。”吴亚鸿钦佩地说:“刘校长本身就是一本活生生的课本。”他最记得的是,“刘校长曾经教过我,陆游在教他的孩子写诗时说过:‘非诗中求’。”


  当吴亚鸿绘画时,想起刘校长说过的这个故事,就提醒自己:“画也不一定只在画中求。”画画之外的学问,是增加绘画创作的丰富内容。画家的认识层面越深越广,创作蕴藏的内涵更加繁复多样,阅读因此成为吴亚鸿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吴亚鸿相信“要有细腻的心,才有好的作品”。绘画技巧固然需要,但是“光有灵巧的手,”技法熟练流利顺畅,只能看见表面的线条。“做人处世要真诚”,因为绘画表达的是出自内心的感觉,“你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你的画就是怎么样的画。”

  不同的书给吴亚鸿带来不一样的启示,除了保留传统的精华,他从西方现代画论吸取不同的营养素材。因袭传统,墨守成规,永远不会犯错,却是没有出息。

  艺术创作的最初岁月,他虽然没有显露超人的敏感和才华,后天的用功却使他成为一个富洞察力的艺术创作者,他在自己的画里,开始追寻与思索生命的意义,从而获得关于人的本质。

  “启发我的思考模式的是康丁斯基和蒙特里安。”那个时候,学佛的吴亚鸿,开始在生活上追求简单,巧合地和在艺术创作上讲究简单的康丁斯基和蒙特里安相遇。“艺术和生活一样,简单也可美丽,不必把全部的东西搞得无比复杂。”他在简单里学到新的东西。

  他的简单的新创意是从一个点开始。那一点,就是令吴亚鸿名满画坛的蚂蚁。

  有人说,看到蚂蚁,第一个就先想到吴亚鸿。蚂蚁已经成为吴亚鸿的代名词。如果不是吴亚鸿,也许大家都没想到一只小小的不起眼的蚂蚁也可以被带进艺术的殿堂,而吴亚鸿也因蚂蚁被我国与国际艺术界认同。

  “那是一个机缘。”吴亚鸿提到蚂蚁和他的因缘。80年代初,将要过年的时候,大扫除那天,他“帮忙太太整理厨房,搬开厨具,一群蚂蚁被吓坏,散开。”他感觉抱歉“我不能将东西放回去,然后把它们再叫回来。”

  在这之前,他也曾画过蚂蚁,但它们并未成为他艺术创作中的主角。这一回,看见一只一只蚂蚁急速地散开,彷佛见到康丁斯基提到的‘点线面’在眼前出现。因此他说:“这是旧有的经验和新的发现带来的灵感。”

  灵感并非凭空降临,先要用心去生活,去感觉,不断地在生活上累积各种不同的经验,加上勤于思考,敢于创作,灵感就很容易到身边来相伴。



《生生世世》(一) 1997

  《蚂蚁系列》使吴亚鸿多次在国内外获得艺术界的高等荣誉。他则认为:“蚂蚁的出现,隐喻着东方文化艺术也能像这个小生命一样顽强,穿越时空,源远流长,生生不息,世世相传。”虽然传统水墨画中,蚂蚁不曾占有地位,不过,找到蚂蚁作为他的视觉语言和绘画符号,一开始确实是西方画论‘点线面’给他的灵感,但是,过后他发现,点线面事实上就是东方的书法。东方书法艺术没有整理出一套完整的理论系统,画家们却一直在以作品实践,从无中断。

  他的水墨创作因为新颖的构图和突破性的表现手法,被人称为现代水墨,然而吴亚鸿坚持不脱离传统。“传统是民族的自尊和根本,我们应以为荣。传统是最美丽的,也是我们的尊严。”传统是画家最丰富的养分来源,他绝对不会轻言放弃。

  “为一只小蚂蚁乐此不疲?”听到这样的问题,没有争辩习惯的吴亚鸿,只是心平气和地说:“感觉人生如蚁聚。蚂蚁从远远看起来,不过是一个小点,这一个小小的点,却也是一个生命;有生命就有希望,而人,在整个宇宙间,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小点,和蚂蚁也没两样。”这份微妙令吴亚鸿深思,并且从中悟出更广阔的天地,画家深切期待观画者用情感和心灵深入到可见的画面里去。

  画两年蚂蚁,吴亚鸿拿到大马当代青年画家优秀奖,大马国家画廊一年只颁给5个人,他是那一届的其中一个,唯一一个华人。他兴奋的原因是由于“曾经把蚂蚁拿到大会堂去参展,不被接受。”虽然蚂蚁的叫好和叫座曾经令吴亚鸿深陷其中。但是,勇于精进的画家领悟力毕竟比平常人更高,他自嘲:“兴奋之后一直在画,几十年没改变,昏迷了很久。”知道自己曾经昏迷,就是已经清醒。让他昏迷了很久的蚂蚁,近来仍然会在他的画中出现,不过,他不会再拿出同样的重复的东西,因为,成为一个永远在革命的艺术家,是吴亚鸿对自己永恒的期许。